玫瑰开在村小

刚刚与队友夺得亚洲杯冠军的王珊珊、娄嘉慧对着摄像头,认真地说:“你们虽然身处农村小学,但心中怀揣着足球梦想,5年磨砺,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奇迹,但足以让这支球队在当地拥有名气——洛阳市孟津区平乐镇张盘小学,不过200来个学生,2017年才成立足球队,至今已拿了14个女足冠军。

“县长杯、市长杯、一带一路国际邀请赛……”回忆某一场“关键”比赛的“关键”时刻,校长、教练和时任前锋球员一人一个说法。

一方面,他们获得的冠军太多,“真记不清了”。另一方面,比赛录像和资料存档是“奢侈品”,球队没人、没工夫也没设备做这些。在2019年以前,他们甚至连个像样的练习场地都没有。

“队长王珊珊直传,肖裕仪斜入禁区后打远角成功!93分钟!3∶2中国队反超!”看着电视直播画面,12岁的小姑娘王一好激动得又叫又跳。

2022年2月6日,在印度新孟买帕提尔体育场,人称“铿锵玫瑰”的中国女足决赛中逆转韩国队,时隔16年重夺女足亚洲杯冠军。

王珊珊是洛阳人,王一好也是洛阳人,几天后,这位王珊珊的小老乡,将对另一座奖杯发起争夺。

在2月8日-13日举行的2021洛阳市青少年校园足球“市长杯”总决赛中,代表张盘小学出场的王一好5场比赛打入了14粒进球,成为小学女子组“最佳射手”。

王一好4年前开始踢球,因为户外训练,皮肤黑里透红。她刚刚长过1.5米,只要一看见镜头,就露出羞涩的笑容。

球场上的她是另一副模样,在刚结束的决赛中,她用一个精彩的拉球接“马赛回旋”连过对方4名防守队员,打入一球。

野玫瑰长出了花骨朵,已毕业的张盘小学足球队员,已有1名女队员获授国家一级运动员,8名女队员成为国家二级运动员。9岁开始在学校参加训练的梁佳琪,已入选中国女足U14国家队,正在集训备战第三届亚洲青少年运动会。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张盘小学就是一所普通的村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只有一栋3层的教学楼,还得和张盘初享操场。

两所学校所在的张盘村距洛阳市区近20公里,村里3000多人大多务农。随着出生率降低、村民向城镇迁移,学校的生源逐渐减少。张盘小学教导主任王营科记得,2006年时学校每年还有100多名新生,能编3个班,如今每个年级只有1个班、三四十人。

学校13名教师的平均年龄达到了42岁,到今年年底还将有两人退休。为了完成6个年级的教学任务,老师“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有的教两个年级,有的教两个学科,有的包下一个班的语数外3门课程。作为教导主任,王营科主要教数学,也帮着带体育课,有人对他讲起著名的段子“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位乡村教师听完一脸茫然。

2015年,张盘初中撤点并校,当了快40年初中体育教师的梁耀武成了张盘小学体育教师。他练田径出身,今年60岁,精神矍铄,讲话中气十足:“张盘村的女生体育好,可以算得上一种传统。”

这种说法,多年来在当地口耳相传,梁耀武对此亦有贡献。上世纪80年代,他发现学校里有不少女生能跑能跳,就组织她们练田径,逐渐在市里小有名气。3名女队员在河南省中会上取得好成绩,得以进入省市体校学习。

他回忆:“那时候农转非、进城工作好得很,要不一辈子都在农村。那批孩子通过练田径安排工作,现在还在体育战线上的都有五六个。”他最得意的弟子曾在1985年郑州举办的全国第一届青少年运动会上,获得标枪女子乙组第三名,随后考入北京体育大学,留在了北京。

2015年8月到张盘小学工作后,梁耀武上体育课时发现几个“好苗子”,“速度、耐力、弹跳、爆发力,这些先天素质都不错”。他把三、四年级的7个女生组织起来,先练跑步,这些孩子进步很快。

2007年出生的扈佳凝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她上小学三年级,从没接触过足球。尽管被梁耀武认为“有天赋”,但当时扈佳凝身体素质并不好。在学校,她因为低血糖晕倒过好几次。

“孩子小时候吃饭不好,身体虚。”扈佳凝的母亲杨青青说,她想让孩子锻炼锻炼身体,同意她练田径。一学期下来,扈佳凝头晕的次数少了。

另一个女生李笑语,后来参加孟津县(孟津县、吉利区2021年合并为孟津区——记者注)中小会,连续两年拿了全县第一。

梁耀武琢磨,如今练田径“出路不好”,就向校长宋海波提议,得“跟上时代步伐,响应国家号召,练足球”。

那时,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6部门印发了《关于加快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的实施意见》,提出把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作为推进素质教育、引领学校体育改革创新的重要突破口,完善激励机制,优化发展环境,大力普及足球运动。

梁耀武从没练过足球,比赛都很少看,只能边学边教。他看专业书、上网搜索足球教学视频,给队员们讲足球的知识和规则,练练基本的触球。他怕教错,主要还是练体能。

那时学校只有一块“土操场”,中间镶嵌着两个平行的“半块”水泥篮球场,场地之间不仅有3米宽的土地,高度上还有落差。学校总务长张灿波找来施工队,投入2000元进行场地硬化。他不知道去哪儿买标准球门,就到市场上买来一张球网,按照网的尺寸买来几根钢管,焊接了一个球门。就这样,一块长38米、宽18米的简易水泥足球场建成了。

这位教练叫李雷,85后,从小练足球,进过洛阳体校专业队,后来作为特长生进入河南科技大学,代表该校参加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

毕业后,李雷做过生意,但他放不下足球,每个周末都和朋友们组织业余比赛。2016年,他和一群爱好足球的年轻人成立了“洛阳远航星青少年足球俱乐部”。

“虽然起步晚了,但张盘小学那批孩子身体条件特别好。”李雷和宋海波一拍即合,到张盘小学带队。

“职业的路是很残酷的,如果为了练球不好好学习,将来没踢出来,到社会上找不到好工作、生活压力大,我会告诉下一代踢球啥都干不成。”在“过来人”李雷看来,校园足球才是足球的土壤和未来,“让每个孩子学会踢球、喜欢足球,哪怕他踢得不好,哪怕他干别的行业,未来他都可能教下一代踢球,这样中国足球才会后继有人。”

他的加入让训练步入正轨。2017年5月,“张盘小学校园足球办公室”成立,除了“外援”李雷,成员包括3个张盘村民和一个张盘女婿。他们分工明确,校长宋海波统筹全局,梁耀武负责球队组织和体能训练,李雷要制订训练计划、负责比赛临场指挥,总务长张灿波负责后勤保障,解决器材的购置、维修,外出食宿等问题。教导主任王营科则负责给小球员“补文化课”。

李雷从带球、颠球开始教,逐渐进行传球、配合的练习。这是一位格外严苛的教练,不管刮风下雨,放学后的2小时必须训练。“足球运动员的技术在小学的时候基本已经定型了,初中以后就要练力量和技战术,不可能再去练基本功了。”李雷介绍。

扈佳凝记得,有一次李雷要求她们做到连续颠球5次才能回家吃饭,她做不到,但“不让回家就是不让回家”。晚上6点放学,她直到9点半才完成训练目标,球场已经黑透了,靠校外路边昏黄的路灯照明。

到2017年暑假,球队已经拥有12名队员。宋海波希望能吸引更多孩子,面向全校招募,组织假期练球,一下来了40多个学生,有男有女,不同年级。“足球比田径有意思”,梁耀武发现,很多家长在外打工,孩子愿意假期来学球,“能有小伙伴一起玩”。

放学后,李雷准时来到训练场,发现参加暑假训练的学生没来,之前的12名队员也不见了。

“为啥不练了?”宋海波挨个问家长,大多数人“害怕耽误俺孩子学习”,也有人怕孩子摔伤,“特别是女孩子,会影响美观”。

队员们已经升入四年级,张盘村人历来重视教育,在大部分家长心中,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是孩子们的出路。“你让她踢球,觉得是叫孩子们耍,农村人说也踢不出来啥道场。”梁耀武说。

2009年出生的梁梦研是初次接触足球。那时她刚上完二年级,平时看足球队踢球“怪好玩的”,也要来踢。练了一个暑假,母亲担心她学习成绩退步,坚决不让她练。

宋海波组织开了3次家长会,讲政策,讲好处:“国家对足球非常重视,大学都已经开始招足球特长生了,咱也可以通过练球让孩子们走特长生这条路,照样可以考上好大学。”“最起码通过训练增强体质,磨练意志,身体好,不得病了。”

没有家长响应,宋海波又想办法“逐个击破”。扈佳凝的一位姑姑,当年就以体育特长生考入重点高中,后来上了好大学,工作后改善了家庭环境。宋海波用这个案例说服了扈佳凝的母亲。

队员梁嘉琪的母亲也在犹豫:“那时候对足球也不懂,谁知道能练成啥样。”宋海波也曾是梁母的小学老师,搬出这层关系劝她,“让孩子练吧,绝对没有错。”又成功了一个。

为了解除家长的后顾之忧,老师们利用午休和周末给小队员补文化课。外出参加比赛时,队员们要带着作业,踢完比赛,教导主任王营科会检查她们的作业完成情况,给她们讲错题。

“孩子们越踢越聪明。”王营科发现,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兼顾练球和读书,队员们有了紧迫感,学习效率提高了。“起码她知道努力了就有收获!我中!我也不是那么笨。”

尽管学习成绩在班里长期排前三名,想踢球的梁梦研也没有得到母亲的支持。她“不依”,放学以后围着操场转,看队友训练,就是不回家。虽然训练很累,但她喜欢那种和小伙伴一起吃苦、一起享受进球和胜利的感觉。

母亲拗不过她,答应让她在四年级试一试,“如果学习退步,就不能踢了”。她每天用40分钟把作业写完,抓紧能利用的时间练球,成绩还稳定地保持在班级前三名。

“它不像田径,投资少,一双跑步鞋,一个裤头,一件汗衫就妥了,足球不中。”梁耀武说,村小要发展足球,经费是绕不过的一个坎儿。

张盘小学的经费主要来自上级拨款,按照生均630元的标准,每年只有十二三万元来保证整个学校的运转。发展球队的钱,是从学校的办公经费和维修资金中抠出来的。

扈佳凝记得,刚开始练球时,她们连一人一个足球都无法保证,器材室空空如也,摆着几个塑料锥桶。练了一段时间,有的足球破了皮儿,内胆都露出来了,也得继续用。

在一次训练比赛中,梁嘉琪在抢球时迎面撞上队友,重重摔倒在水泥地面,胯部淤青,“一分钟都没起来”。梁耀武把她送回家,晚上不放心又上门去探望。家长心疼得不得了:“孩子说,问题不大,没事,但我们不敢练了,下次摔骨折了咋办?”

小学组的比赛是5人制,场地加上缓冲区要800多平方米,铺最便宜的塑料草皮也要3.5万元。

宋海波先是找到村里,村支书挤出1万元经费给了他。这位校长又召开教代会,最终形成决议,“校足办”的几个老师先把钱垫上,学校分两个学期把2.5万元付清。

2017年10月,张盘小学女足队第一次代表平乐镇参加校园足球“县长杯”比赛。宋海波动员队员家长到现场看比赛,“让他们看看咱孩子在赛场上到底啥样,经过这段训练,孩子们有啥变化”。

大多数队员那时刚上五年级,闷头练了几个月,对自己的真实水平不了解。第一次参加大赛,特别紧张。扈佳凝记得,李雷教她们一种方法,传球前、要球时大声喊出来,既能缓解紧张的情绪,听到队友的呼喊也能下意识地动作,不至于因为紧张失去思考能力。

到了赛场上,扈佳凝发现,对手派的基本都是毕业班的队员,年龄大、身体壮,她们在力量上吃亏,被撞得人仰马翻。“但是家长、教练、老师都在旁边看着,我们特别想赢比赛,就非常拼。”

梁嘉琪在比赛中受伤,当时脚就肿了,下场喷了喷药,绷带一打,又上去拼了,她母亲回忆:“俺只有问问她你能跑不?不能跑咱就下来。人家从来回答的都是能。”

张盘小学女足以全胜的战绩小组出线,半决赛面对孟津县直小学。宋海波对这场比赛记忆犹新,赛前他曾担心,“县城的学校规模都比较大,都是一两千人,选择队员面宽,优势大一点”。

宋海波记得,当时球队的守门员王谭雯,飞身扑点球时,被地上弹起的小石子划伤嘴唇,鲜血直流。梁耀武上去做了止血处理并安慰她,“孩子特别坚强,就继续回去守门了。”

这场比赛以张盘小学胜利告终。决赛中,她们也轻松取胜,拿到了第一个县长杯的冠军。这个冠军出乎宋海波的预料,“提振了咱的士气,家长在现场看比赛都特别激动,改变了以前的态度。”

扈佳凝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挺厉害。母亲也鼓励她:“如果你喜欢,要继续学足球的话,可以练下去,爸妈会支持你。”

由于当时区县学校里小学女子组的队伍不多,市长杯区县联赛中没有设置这一组别,张盘小学女足没能参加当年的市长杯总决赛。

第二年,历经了一年的练习与磨合,球队碾压式夺冠,蝉联了县长杯冠军。宋海波下决心,一定要花大力气发展校园足球。队员们训练做急停变向等动作时,简易的塑料草坪保护不了脚踝,球速也与正式比赛中的不一样,宋海波想,得修更好的足球场。

8人制足球场占地2400平方米,加上缓冲区,需要的草皮价值近30万元,加上地面硬化、安装灯光,总预算要40万元。宋海波到处“化缘”,加上球队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2018年11月,孟津县教体局和平乐镇政府筹资40万元,球场建成了。

当时已经入冬,“农村孩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场地,一跃扑倒在草坪上,打滚撒欢。”宋海波看着直掉眼泪。

这年年底的校园足球市长杯总决赛上,张盘小学女足以绝对的实力获得总冠军,打破了洛阳市组织校园足球联赛以来,“冠军不出市区”的历史。

按宋海波回忆的版本,他们在决赛中遇到了最强对手涧西区东方三小女足,多进一个球,拿到了冠军。而在李雷的回忆里,东方三小女足是半决赛的对手。开场没多久,对手先入一球,打起了传控。李雷“指挥若定”,下半场张盘小学通过角球扳平,终场前7分钟通过逼抢拼得了球权,在禁区外一米远射破网,战胜了夺冠路上最强大的对手。扈佳凝的记忆则最为惊心动魄。她记得,决赛中和东方三小进入点球大战,自己第一个出场。面对对方守门员,她害怕射不进会影响队友。她反复回想教练说过的话,不要慌,打一个角度。

她摆腿将球踢向球门右下角,守门员判断错了方向,球进了。扈佳凝激动地跑回队友身边,对她们说:“别紧张,只要推个角度就行。”她站在场地中央,目送队友罚进最后一粒点球,以5∶4战胜对手。女孩们激动地抱在一起痛哭,“当时只觉得太不容易了”。

无论哪一种版本最接近真实,都不影响这朵村小“玫瑰”绽放光彩。接下来,这支新科冠军球队要备战2019年在洛阳举办的省长杯。市县两级教育部门送来足球和器材。但宋海波觉得,球队最欠缺的还是大赛经验。

2018年年底,李雷得知,2019年1月,内蒙古自治区要举办“一带一路国际青少年足球冬令营”,参赛球队来自俄罗斯、蒙古、塞尔维亚,以及内蒙古各地市,他想带队去练兵。

主办地在二连浩特市,张盘小学足球队靠洛阳教育部门、学校和队员家长凑出了机票钱。航程中,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兴奋又无措。李雷记得,当空姐推车分发航餐时,几双小手不敢接,几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他赶紧解释,这是免费的。开幕式上,其他各代表队穿着整齐、崭新的羽绒服,张盘小学的队员身着各式各样的花棉袄。别的教练员站在队伍前面,李雷捂着脸猫在队尾,“感觉有点丢人”。

二连浩特冬季室外严寒,比赛被安排在室内进行。张盘小学女足队日常穿的橡胶底球鞋在室内场地打滑,对手们则穿着几百元一双的室内场地专用鞋。李雷临时给每人买了28元一双的回力鞋,告诉队员:“别看他们装备好,咱们小米加步枪一样能赢。”

U12女足组别共有16支队伍,经过9天角逐,张盘小学击败了包括蒙古队和俄罗斯队在内的所有对手,进球38粒,仅失一球,夺得了U12女子组冠军。在决赛时,现场主持人看着他们球衣背后的“张盘小学”字样,介绍说这支队伍是来自洛阳市张盘地区的一所小学,宋海波赶紧上去解释:“我们是洛阳市孟津县平乐镇张盘村的,跟地区差着好几个行政级别呢。”

这是球队历史上获得的最有含金量的一个冠军。比赛全程在内蒙古电视台足球频道直播,张盘小学有两场比赛被播出,张盘村轰动了。尽管女儿还小,没能参加这次比赛,但村民王虎占“可为学校的球队紧张了”。他清楚记得,当时自己正在去拉原材料的路上,正赶上决赛直播,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看完了整场比赛。

归来的老师和队员受到了村民和家长的热情欢迎。有家长开车到洛阳机场接机,还准备了横幅和鲜花。宋海波说,当时真的有中国女足载誉归来的感觉。

为了备战2019年省长杯,张盘小学女足把周末都用来训练和打友谊赛,晚上也加练到很晚。新球场有6个照明大灯,每个功率6千瓦,晚上训练开2小时灯,光电费就要几十元钱。

训练艰苦,一些吃不好的小队员“营养不良,脸色整个都黄了”。老师和教练从家里带来锅、灶具,在学校食堂给她们“开小灶”。体育教师、教导主任、总务长在校园里坐成一排,洗菜、择菜,李雷负责掌勺。

7月,省长杯开打。老师们每天买牛肉、大虾、香肠给孩子们。熟牛肉六七十元一斤,每天只能买2斤多,切成薄薄的片,分给10个队员,老师一口都舍不得吃。

队员聂梦涵家里经济条件有限,张灿波每次偷偷给她多留一份营养餐。此时已经放暑假,学校财务封账,这些开支都要靠张灿波先垫付。

决赛上,张盘村几十名村民驱车40公里到现场为孩子呐喊助威,最年长的拉拉队员75岁。

现场人山人海,面对这样的大场面,有队员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全场用双手攥着球衣两侧下摆,比赛结束一看,衣服被汗湿透了,留下两个指印。

最终他们输了,李雷安慰队员:“有赢就有输,总结教训,这会儿哭不是坏事,不希望你们长大了哭。”

在他看来,这也体现了农村孩子在足球运动上的短板——心理素质和心智发育相对较弱。“往往咱的孩子兴奋比较慢,不太张扬,而足球又是需要激情的运动。另一方面,她的成长环境在这里摆着,眼界不够开阔,有时很难做到举一反三。”

尽管输了比赛,但这支村小“玫瑰”难掩“铿锵”的气质——能吃苦,敢拼命。“下雪天组织训练,城里孩子家长早过来请假了,她们把雪扫到一边照样练。最冷的时候,手上的冻疮直流水。”

队员梁嘉琪加入了福建女足,成为U字号国脚。在母亲眼中,女儿训练从不请假,还常常加练,踢比赛时跟“二杆子”一样,受伤了也从来不说。最近的两个春节她都没有回家过年,总跟家里说,“咱是农村的,本来起步都晚,回来几天老耽误事,跟人家有差距了”。另一名队员宋佳琪,现在效力于江西省女足,已经是国家一级运动员。

除了专业队,更多队员继续在校园足球的路上奔跑。省长杯比赛结束后,按照洛阳市的相关政策,扈佳凝和几位队友获得了进入洛阳市重点初中东方二中就读的机会,也成为该校女足主力。在刚结束的市长杯上,她们夺得了初中女子组冠军。

在这里,她和普通的初三学生并没有太大区别。她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一起学习,只是别人在上晚自习时,她们要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有男同学开她玩笑,说她“猛”“女汉子”,她也不以为意。为了学习成绩不落下,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利用别人午休的时间看书、写作业。

“足球是我的爱好,我的水平可能去不了国家队,就想学习学好,到时候再通过特长加分考个好高中、好大学。”这是扈佳凝对自己的规划。

归功于学校的梯队建设,梁梦研领衔的“第二代”张盘小学女足也蓬勃发展。夺得了2020年市长杯冠军,2021年省长杯中以小组头名出线。去年河南省青少年校园足球夏令营最佳阵容遴选活动中,张盘小学9名队员全部入选省最佳阵容,5名队员入选全国夏令营总营。梁梦研入选全国总营最佳阵容,进入校园足球国家队选拔名单。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也只能在当地打打零工,梁梦研的家庭无法支持她到市里上学和训练。她只能到镇里的初中上学。学校以她和另两名张盘小学毕业生为基础,也建立了女足队。要强的梁梦研每天早上5点多就起床练球,直到7点半。下午两节课后,还要再练2小时。在市长杯上,这支新组建的女足获得了初中女子组并列第三名。

她的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母亲心疼她:“我能看出来孩子不甘心,出去见过世面了,要窝在镇上很难受,但确实条件不允许。希望她努力学习,将来能考出去。”

王一好也即将面临选择。父亲王虎占的营生是做鞋,每年农忙后,他就和妻子从一些厂子揽下订单,组织亲戚邻居在家缝制布鞋鞋面。

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王虎占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台缝纫机前,手里忙个不停。他穿着粉色格子的围裙,胸前还有一只大嘴猴。

不大的几间房放着五六台缝纫机,堆满布鞋鞋面半成品。他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要一直忙到夜里12点,除了开车去拉原材料、送成品,他基本都在操作缝纫机。手快时,他40分钟能缝出30双鞋。每缝一只,能挣3分钱,每月收入三四千元,养活一家人。

王虎占活得不容易,但他疼闺女,“从小把她当公主养”。王一好4岁时,就被父亲送去学民族舞,听说能“培养气质”。王虎占每年要交差不多2000元学费,与如今每学期1000元的训练费差不多。王一好8岁那年,踢上了足球。

学习舞蹈让她拥有良好的平衡性和柔韧性,被教练认为有天赋。喜欢足球,她不怕训练苦,因为掌握类似“马赛回旋”的动作而快乐,也因为外出比赛而激动。

每次比赛进球,王一好都要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喜。听说王一好拿了赛事“最佳射手”,王虎占忍不住地一直笑,“听了干活也有劲了,跟喝红牛一样”。

王一好平时穿三四十元的布鞋踢球,在她参加2019年“市长杯”决赛前3天,王占虎在购物网站发现某运动品牌搞特价,花165元给闺女买了双皮质足球鞋。

王一好珍惜球鞋,一下训练场就换掉。队友的鞋钉,一般两个多月就磨平了,而她省着穿鞋,一双能穿半年,直到鞋底开胶,张起大嘴。

去年夏天,王一好入选河南校园足球最佳阵容,进入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办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夏令营武汉分营,被评定为三级运动员。

长期伏案劳作让王虎占患上腰椎间盘突出和颈椎病,但他舍不得在工作时起来活动,“趁年轻多干点,过几年干不动了再说,为闺女多攒点钱,无论将来走哪条路。”

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朵小小的玫瑰花。教育系统加大了投入力度,电视台来宣传报道,爱心人士也捐款捐物。学校的经济状况在逐渐好转,为队员们解决了装备的问题,减少家长的负担。

“村小能力有限,如果音乐、美术、科技啥都想发展,可能啥都抓不好。抓住文化课不放松,发展校园足球创品牌,赢得了家长们的信任。”宋海波欣慰地看到,自己对学校发展校园足球的设想,进入了良性循环。

就在几天前发来的视频祝福中,中国女足队员对这朵小花说:“希望你们继续弘扬女足精神,不畏艰难,永不言败。”